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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末,迎着北京的热浪,豌豆黄小组宣布了高碑店新空间开幕的消息。开幕派对当天,空间备有晚餐、一场讨论亲密关系的开放麦和一个讲述当代生活故事的桌游。

受疫情影响,豌豆黄空间入口处的招牌一直来不及装上。在高碑店,一片挤满传媒和影视公司的园区里,一个没有明显标识的文化空间并不出挑。而不到两个月,空间里已经举办12场公共活动,包括女性主义读书会、零基础写作工作坊、MMA女子防身术教学和专为女性以及非性别二元群体开放的FemFriday Night。

大部分来到空间的人通过网络和艺术书展认识“豌豆黄”,这是一个在2020年疫情期间创立的开放式艺术小组,组员不固定,多为全球各地的艺术高校毕业生。艺术小组的两位95后创始人孟夏和侯冬妮试图通过艺术小组重建艺术学院工作室中自由交流互相激发的气氛,小组为成员们提供作品制作支持和展出机会,并以此构建跨地域和学科的创作社群,正在进行的艺术实践有出版、艺术书、行为、纪录片等。

小组成立的第一年,做了3本艺术书,跑了国内几十场艺术活动,包括abC艺术书展和Unfold艺术书展。频繁出现在各类艺术现场可以直观地感受创作土壤的营养状况和持续升温的商业环境。当下的压力造成的封闭感让寻找共同创作的空间变成一件很自然的也很迫切的事。

豌豆黄的第一个空间于2021年7月在宋庄开启。虽然远离市区,交通不方便,很多对创作有热情的年轻人还是循着某种共同的认知前来。这个刚刚诞生的空间甚至举办过一次面向全国创作者的驻地项目。然而,仅在7个月后,物业突然送来拆迁通知。北京的春天,豌豆黄召集朋友们用一场废墟涂鸦末日派对告别了宋庄,带着创造空间的决心迁至下一站。

豌豆黄艺术小组做空间的过程像解答一个开放式问题:在北京,几个刚毕业的艺术院校学生,预算有限,要做一个文化空间,有哪些可能的方法?

孟夏和侯冬妮也正在思考,在当下的环境中做一个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复合空间,会带来哪些新的创造?

来听孟夏和侯冬妮的讲述

我们俩是大学同学,毕业于美国马里兰艺术学院,2019年回国,都工作过一段时间,但我们不喜欢那样的生活,2020年春天,有默契般地接连辞职。再次凑在一起,能干点什么呢?“艺术小组”是一个聚拢的由头,有了同伙,可以顶着世俗眼光干点“不务正业”的事。2020年5月,我们为艺术小组起名豌豆黄,当时另外两个备选名字是驴打滚和蜜三刀。

豌豆黄是北京平民小吃里的扛把子,制作方法简单,把白豌豆蒸熟了压成泥加点糖就是一道风味独特的小吃,且形似金砖。把简单食材变成美味需要巧妙的发明创造,这是我们期待在作品中呈现的理念,由此定下小组slogan“豌豆变金条”。

我们的创作关注自身所处的时代和身边的人群。2020年9月,我们发布了艺术书《腿毛独白》 ,一个从身体毛发角度讨论“女性身份”的作品。我们为艺术书制作进行了一系列街头采访,记录了51位不同年龄、职业、民族的女性腿部肖像与腿部毛发特写。同年11月,我们推出连载刊物《新新人类》,聚焦信息电子化时代的自我表达,以新视角观察当下的审美变化,收录小组成员们以美颜相机代替普通相机进行的街头摄影。去年3月,我们制作了《新新人类》的第二期刊物《偶然成诗》。这是一次集体创作,我们向大家征集社交媒体或通讯软件上有趣的对话,捕捉恰巧存在的诗意。

这些作品都是在相互支持和讨论中不断完善的,可以说,创作方式决定了我们的空间需求。

最初,我们对空间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自己的住所加上工作室,再开放一部分区域用于自由交流。2021年初,为空间选址时,我们首先考虑使用面积和功能。有足够的地方摆放制作创作所属的材料和设备是一个硬性要求,在北京,符合这一条件的商住两用空间选择并不多。宋庄作为老牌艺术区,生活设施比较完备,我们选定的房子的租金也在可承担范围内。

空间设计并非一蹴而就,在里面可以干什么,是听取大家的建议慢慢摸索出来的。比如,在宋庄,我们把原本的阳光房改造成开放式厨房,那里变成整个空间最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我们总是在那一起做饭,制作食物的过程很放松,朋友们都很喜欢。高碑店的新空间搞装修,我们就把房东丢掉的桌板废物改造,做成可供多人使用的吧台。

有的人会带着自己的创作想法出现,我们也乐于支持不同形式的创作。2021年9月,我们在宋庄开展了长期项目“开关计划”,提倡抛开闷头苦干闭关修行的固有思路,远离严肃化的艺术驻留概念,鼓励创作者们敞开怀抱交换知识和经验。计划为期一个月,来自不同城市的8位创作者在这里做了装置和绘画,更重要的是我们度过了一段在彼此的海域中探索的时间。驻地作品最后呈现为一场名为“耦合效应”的展览。

“开关计划”作品讨论会

“开关计划”成员作品

有了空间支持,我们能够邀请不同领域的艺术家和创作者开设工作坊,为更多人接触艺术创作制造契机。自认为零基础的人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做艺术书、拼贴、扎染、旧衣梭织。

拼贴工作坊

书籍装帧工作坊

除了搞创作,其实我们平时在空间里做的事情没有大家想得那么“艺术”。在线下空间,我们可以把作者与观众的关系转化为朋友关系。我们很喜欢把大家凑在一起吃饭,就像在好朋友家聚餐,了解彼此,暂时卸下压力。我们办过一个很受欢迎的活动,叫“一人一菜”,每个人带一道自己做的食物,边吃边讲故事。

在实践中,我们看到了年轻人对空间的渴望,大家想要一种开放包容的氛围,能够不断延展自己的边界。最近,我在新空间认识了劳拉,她是经人介绍来到这里的,从大厂辞职后正在做女性和LGBT群体科普的自媒体。有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写文章,和不同的人交谈,拓展素材。

因为空间,我们结识了丰富的个体,正是这些走进来人让豌豆黄空间逐渐变得多元,是否“艺术”已不那么重要。

和大家相对熟悉的咖啡店、书店、画廊空间不同,豌豆黄空间没有一种固定的消费目的或活动方式。进入空间时,你的角色就是你自己。高碑店的新空间包含了办公区、吧台和公共自习区,自习区旁的楼梯通向地下挑高7米、几十平米的开阔场地,可以排练话剧、做大型作品、甚至办演出。你可以在这与人交谈、创作、练习、排演、开办会议、学习、运动、冥想、烹饪烘焙……尝试任何你想要实施却无处施展的想法。

我们发现大家越来越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像一个出口,也可以从中吸取一些新的东西。

自从有了豌豆黄空间,这里就逐渐变成了女孩们的聚集地。据我们的不精准统计,来参与活动的90%都是女性,或具有女性气质、非性别二元定义的朋友。也许是我们的创作关注女性和性别议题,也许是我们的气质吸引到了同类,也许是现实太压抑,让人不得不抱团取暖,如果这样想,这件事毫不意外。

高碑店的新空间开启时,我们决定专注姐妹互助,将这件事发扬光大,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筑起的小窝,要好好保护。

现在每周五晚上有一个Fem Friday Night活动,免费入场,只对女性和非性别二元定义人群开放。大家来这也不做什么具体的事,就是一起聊天,喝酒吃饭。一场活动的参与者大概二十几个人,年龄集中在二三十岁,也有高中生或是中年人。很多人是上班族,她们白天在公司里承受巨大的压力,到这个空间对她们来说是一种释放。很神奇,在这里,那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似乎自然地消失,在那种情况下,大家愿意讲讲自己的苦恼。可能正好都是女孩子,我们会聊很多作为女性的困扰和遭遇。曾有女生告诉我们,她只有来这里才敢穿自己真正想穿的衣服,她感到这是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们不仅在这里倾诉自己的感受,也给予彼此有效的帮助。作为女性,认同自己的性别身份的第一步就是接纳自己的身体,了解自己的身体,解放自己的身体。新空间的第一次分享会,我们与性科普博主@L研究所 合作,进行了一场关于“性”愉悦的分享会,把“性”变成一个坦诚相待的话题。

我们还邀请专注性别议题的编辑和经验丰富的女性活动组织者在空间中组织了零基础写作工作坊和女性主义相关的读书会,引导大家阅读不同题材的女性主义作品,帮助普通人进行自我表达,搭建一个无门槛的交流同温层话题的空间。

上个月,一位MMA教练在空间内带着我们学习女子防身术,通过对抗认识和接纳自己的身体。我们没想到那天会来这么多人,让地下一层的大空间也显得逼仄。

MMA防身术教学现场

发生在空间中的活动,并不全部由我们主导,都是由来到空间中的女孩子们一起策划的,真喜欢来到空间的女孩子们。我们的观察,和我们接触的大部分女性会意识到自己以外的事和人是很重要的,哪怕是负面的,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她们也愿意付出时间真正地关心。

来这儿的女孩儿,大家性格都是很不一样的。我们觉得在很多城市空间中,内向的人会感到局促、无法融入,在豌豆黄空间,我们在努力让不善于社交的人也可以得到一个接近大家的机会,我们想做一个可以真正包容所有人,所有女孩,所有不同样子的女性的地方。

我们办活动的时候,空间门口会聚集很多女孩,路过的人会投来好奇的目光。这种联结女性力量的空间,在这个被传统影视行业占据的园区里可能被视作另类。但女性天然地出现在公共视野里是很正常的事,也是我们在努力实践的事。

很多喜欢豌豆黄空间的人会问,你们如何盈利?能生存下去吗?

做空间肯定是一门生意,这是不能回避的。宋庄的双层空间,一年的租赁费用是十万元,钱就是很现实的困难。不介意告诉大家,豌豆黄空间最初的启动资金,我们父母的资助占了大头,当然我们也投入了自己的参展收益和平时接活的收入。

考虑到成本,我们做出了不少妥协。比如空间的位置,我们的选择一直比较局限,只能去远离市区的地段,房屋条件也不会太好。为了省钱,空间运营的家务事,每件事都要亲自上阵。

交了房租,接下来的日子要靠自己努力“还贷”,能省一点是一点。2021年上半年,装修是我们的生活主题。我们在微博更新了两个月的“装修日记”,从毛坯房开始,亲手铲墙皮、刮腻子、刷漆,一砖一瓦建设自己的空间。这些体力活是现场跟师傅学加上看视频自己琢磨的,我们运气好,遇到了很耐心的师傅,对于几个女生为什么非要学这些,他倒是不太关心。那阵子,我们几乎每天待在施工现场,偶尔将就,晚上就睡在一楼的大桌子上。接近200平米的空间,装修只花了四到五万元。很久之后,我们还会开玩笑说,空间装修的心得就是最好还是花钱请别人。

当时空间里的家具几乎都来自朋友赠送和闲鱼,所以大家可以看到我们有很多风格不一的沙发桌椅。朋友圈里谁要搬家,我们也跑去捡一堆东西,好多灯具和餐具都是从别人家收来的。还有很多朋友自发地过来帮忙布置空间,这对我们来说是很珍贵的情谊。

记得2021年7月31日,第一个空间的开幕派对上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但在不确定的大环境中,我们知道事情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宋庄空间开幕

一直到现在,我们的日常工作状态都是一睁眼就开始干活。空间早上9点开门,一天营业12小时,要运行下去,每一件小事都有待解决。比如打扫卫生,我们从来没有请过阿姨,都自己动手,空间内供应的酒水和餐食也是亲自下厨。我们俩是大学室友,上大学时就很喜欢做饭,研究菜谱,现在每个周四周五为接下来的活动备餐是我们一周最快乐的时候。我们俩一直以来都是兴趣爱好很多的人,喜欢给自己找事做。但身兼多职,肯定会疲惫。做设计、做艺术、做厨子、做女权主义者…… 活实在太多太杂了,再怎么愿意,都会很累。

一些来空间的人会和我们建立很深的联系,帮空间打扫、递盘子,自发地变成宣传和销售。最近我们还新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她积极地在各类平台推广我们的空间,很想帮助我们把这个事情做起来,希望我们赚到钱。

目前,餐食和收费活动的入场票是现阶段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另外,艺术书和周边产品的售卖也会产生收益。我们的定价不高,大部分活动门票只需要两杯咖啡的价格。现在,每一项收益都不太稳定,会根据我们的参展次数和空间内的活动频率上下浮动。

我们确实不是那种很会做生意的人,曾经也有详细的财务规划,但空间真正运营起来后就无心计算了。隔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算账,但是最近的账已经好几个月没算,实在太忙。我们每周要策划新的活动,自媒体的更新也保持着每周四到五次推送,导致创作时间确实被压缩不少,这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平衡的问题。我们正在尽力规划,让工作时间更有区分。去年,我们开始招募实习生,想办法让手头上的事有效地推进。

而在空间之外,当下的世界依然在传递一种不安的信号,还有太多无法掌控的因素影响着空间的生存。回忆在宋庄收到拆迁通知那天,感到惊讶,却又觉得一切本在意料之内。看到曾经一点一滴建造出来的空间被夷为平地,当时的那种不舍是很复杂的。

告别前,我们选择请朋友们在即将被拆掉的墙上涂鸦,办了一场末日派对。派对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我们还在熟睡中的时候,就被隔壁房顶上的工人吵醒,已经开始拆隔壁的房顶了,那个声音就像砸在我们脑袋上。我们把最后一点家具装上货拉拉。车开出去的时候,孟夏回身拍了最后一张宋庄的照片,坐在司机旁边默默流眼泪。

3月31号是我们离开宋庄的第五天,因为放心不下园区里的几只野猫,决定回去看看。进了园区,一片狼藉,只剩我们一家正在做最后的拆除工作。门栅栏被掀起来,厨房玻璃被砸烂,门窗也都被卸掉,院子里堆着废物和我们留下的杂物。工人们在屋顶作业,推土机轰隆作响。派对时扔在地上的酒瓶子还在原地。我们在屋里盯着才留下不久的涂鸦发了一会呆,眼前的一切很真实又不真实。

可惜没有找到那几只猫,他们一定跑到别的地方去寻找新家了。其实我们也不需要担心他们的生存能力,一直在艰苦的环境里摸爬滚打,总有办法活下去的办法。

第一次的空间尝试虽然短暂,但给了我们具体的经验。做空间的日子,从大家那里得到鼓励和支撑是超乎我们想象的,也让我们更坚定勇敢。为了寻找新空间,整个二月,我们奔走在宋庄、顺义和高碑店,看了几十处房子。三月中旬,权衡了面积、地段、功能和租金,我们终于租下高碑店的新房,从3月20号左右开始搬家。

刚来到高碑店,我们住在一片“家具山”里,每天把大床垫卷起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像睡在废品回收站。有了第一个空间的经历,我们也不怕累不怕苦了,那段日子现在回忆起来,感觉挺好玩的。五月份,北京突然再次遭遇疫情,隔壁园区被封起来,空间开幕的时间又被拖了拖。6月末,我们终于在新空间跟大家见面。

从去年11月,我们开始有创作这本艺术书的想法,把词语写在纸上进行试玩,招募玩家来到空间一起测试。正式版本问世前,我们至少进行过几十轮的实验,有近百位玩家参与了讨论和修改。

你会发现大家创作的那些故事特别荒诞,但不得不承认,许多情节又是真实存在的。讲着讲着,就可能说到一个你听过的新闻。每天的现实好像是稀疏平常的,但坐在一起创作故事时,我们发觉,时代已经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呢?大家好像对任何离奇的事都毫不意外了。

我们觉得这个作品一定要做出来,因为用自己的嘴说故事是一种真实发生的行为,是一个人自主的声音。这个游戏有一种创作在里面,还有一种即兴的编排。玩的时候,你可能发现,你会潜意识地先讲一些你熟悉东西,或者刚刚发生在身边的事。

关于它的名字,算是我们对“当代艺术”的调侃。当代艺术不该是高高在上的东西,艺术圈的壁垒让大众对艺术的理解太片面太局限,导致很多人认为自己不可能做创作。《当代艺术正传》就是脱胎于豌豆黄空间的一次共同创作,我们也在这个艺术桌游诞生的过程里看到了一个有活力的空间能给予大家的创造力。

到了艺术书展上,《当代艺术正传》其实不太好卖。很多人听完我们对游戏的讲解,告诉我们,他没有空间或者找不到一群朋友一起玩这个游戏。这让我们更加感受到豌豆黄空间的作用,也让我们有信心在空间里创造更多的可能性。我们相信博伊斯提出的“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个理念。我们想让大家接触这些所谓的艺术,其实它是很普通的,谁都可以做,甚至可以不叫艺术。我们在做一种社区艺术和社群艺术的尝试,这种概念在国内还很少。

很多的空间会强调“主理人”的角色,我们觉得自己完全不是这样的角色。我们在实践一种去中心化的运作方式,努力藏在背后,作为它的运营者和维护者,而不是主导人。这种管理方法肯定不是最高效的,是一种很乌托邦的方式,但这是我们想尽可能实现的。

作为95后的创作者,实话说,那种在优渥的土壤上自由发芽的感觉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创建豌豆黄小组也是抱着压力越大越使劲的心态,气候不好的时节,就努力扎根吧。

到了第二个空间,很多东西还是刚刚起步,我们的愿景也挺简单的,首先要做到收支平衡,这是个很大的目标,其次就是在这里稳定地做一些活动,一直活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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