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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王小波曾说:“听说有一个文学圈,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当时的王小波还不在主流作家圈中,他的作品也还没来得及在国内出版。去世两周后,在八宝山王小波的追悼会上,除了亲人和朋友外,也并没有作家同行前来送别。 同年5月,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出版,内地的读者这才终于读到了他的小说。 生前的王小波也许不会想到,在他去世后的世纪之交,近十年的时间里,民间和知识界中会形成一股持续的“王小波热”。人们长久地讨论着他与众不同的作品、他自由写作的态度、他突然离世的遗憾……这些讨论形成了所谓的“王小波现象”,也在中国互联网的早期时代,开启了文学史上著名的一场网络粉丝文化事件。 当时还没有粉丝这个概念,他的崇拜者、追随者和书迷们创造了这个概念——“王小波门下走狗”。 2001年,还在人民大学新闻学院读大四的欢乐宋,在当时著名的大型互联网社区——西祠胡同上开了一个文学BBS讨论版,名字就叫“王小波门下走狗大联盟”。很快这个版面的预定人数就超过了1000人,成为西祠胡同先锋小说的一个推荐版面。后来这个版面改名为“王小波门下走狗”。 在当代文学史上,从没有这样的一个群体,以谁的“门下走狗”自居。考虑到“走狗”这个词在二十世纪历史上是个著名的贬义称呼,如鲁迅杂文中就有人们熟知的“资本家的乏走狗”,因此 “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个概念自然带有着“贬义褒用” 的叛逆色彩,显得相当特立独行、令人瞩目。 在BBS版主欢乐宋的介绍中,“门下走狗”的典故出自清朝文学家袁枚的《随园诗话》:“郑板桥爱徐青藤诗,尝刻一印云‘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说的是郑板桥特别喜爱明代大画家徐渭(字青藤)的才华,就给自己刻了一枚印章,上面写着“青藤门下走狗”。 虽然编辑这些作品的欢乐宋总是声明:“模仿小波先生的习作我们是不收的”、“写出好的作品来,才是走狗们对得起这个称号的关键”,但是在早期的第一、第二本书中,大量小说“山寨”痕迹还是很明显。比如《一群特立独行的狗》所收录的小说《剑》,无论从结构、语言还是时间上错乱的写法,都是对王小波作品纯粹的模仿。 但“走狗”丛书的销量一直都还不错,这也激励了更多的文学青年加入到“王门走狗”的队伍中来。在21世纪最初的几年里,网上的青年写作,开笔大多都是“王小波体”。之后市面上也出版了大量“王体”作品——《灰锡时代》《魏晋时代》《2010》…… 王小波的兄长王小平评价《2010》:“在这个寓言世界里,观念没有填充形式。模仿者们未必了解‘《 1984》体’寓言的孱弱。”他认为 这些“王体”小说和王小波作品最大区别是前者无法将触角伸入现实生活血滋呼拉的滚烫潮流 ,“王体”小说无非就是“现实主义功力不够”而走上的终南捷径。 这种情况在“走狗”丛书的后三本中有所改变。随着“走狗”人数的增多,其中一些渴望突破的创作者不满足于单纯的模仿,他们选择以更严肃的态度去写作。从第三本开始,绝大部分作者已经走出了亦步亦趋的阶段。 如丛书第五本中的《“者名”影星郭国林》,它的作者是后来的导演、编剧、作家徐浩峰;还有《阴天杀人事件》,作者是最近几年颇受关注的小说家陆源。 粉丝们的文学创作也得到了王小波妻子李银河的肯定: “有这么多不讳称走狗的写作者出现,在文学史上是罕见的,而他们很可能更接近文学的真谛。” 随着“王门走狗”名声在外,外界开始关注欢乐宋这个“灵魂人物”。2007年,王小波去世十周年,他接受采访时说,现在因为工作关系更多地和新闻打交道而不是文学,并低调地言称自己资质平庸,只能做勤奋的读者而不是作者,又说自己现在读书也称不上勤奋了,“不过,王小波的书我还是会坚持读,尤其是临睡前,他的书是很耐读的”。 07年之后,他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对王小波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人无完人,但我需要沉淀更长时间去认识他。”那个“曾多么痴迷”,自称“走狗”都会“愧对”王小波的年轻人也一去不再了。 少年王小波:胡坚 讨论会上,几位北大中文系博导在承认胡坚的才华横溢之余,也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胡坚文字间“有股秋意”。钱理群也在会上说,感觉自己比胡坚年轻:“我还有探索的热情,每天醒来还有黎明的感觉。” 对于“秋意”,胡坚本人的解释是“夏天过去就是秋天”,似乎如四时轮回般必然。对于“愤青”,他说:“不管生在什么时候,血总是热的。” 听到说他在应付高考与写作的间隙里,也没忘在各大网站聊天室贴帖子请教上北大的特殊通道,这被钱理群理解为:“这孩子有梦。” 最终胡坚凭借着他的《愤青时代》如愿以偿地上了大学,不是北京大学,而是武汉大学。之后,虽然他也有陆续的创作,但无论是风格还是题材,都与“王小波体”脱钩了。急速的热度之后,他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今天已经没多人知道这个当年的“王小小波”了。 修行在个人:黄孝阳 与欢乐宋、胡坚相比,另一“王小波门下走狗”黄孝阳的写作则更专一和稳定。 70后的黄孝阳,在2020年去世前,是南京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江苏文艺出版社图书编辑室主任。继“王小波门下走狗”的经历之后,他陆续出版了《网人》、《时代三部曲》等9部长篇小说。 在读到王小波之前,黄孝阳所阅读到的经典文学基本上是贴着现实主义标签的煌煌巨著,他说这些巨著大多冗长乏味,与懒婆娘的裹脚布一样,根本无法带来阅读的快感,而“王小波的《时代三部曲》从感官刺激开始,就像一枚粗大的钉子,缓缓地,但是不可抗拒地敲进我的内脏。 王小波的作品完全迥异于教科书上的那些开始、发展、高潮、结束,就像是一座山,在茫茫平原上突兀而起,率性而为。 还有什么样的姿态更能投合一个狂妄而又无知的年轻文学青年的心?” 黄孝阳的《生死事小》是最靠近王小波的一次写作,同样是把现实与虚构糅合起来,同样是寻找的主题,同样是试图把一些沉重的命题置于故事背后,同样在书中写了“一头特立独行的猪”。 在这之后,一方面出于不愿意与他人雷同的本能,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根本不具备王小波那种逻辑思维以及那种清晰的、冷静的英国式的经验理性,从而使他的写作朝另外的方向奔去。 过了30岁后,黄孝阳已渐渐不再读王小波的作品。在他看来,别人、技巧、任何先于“我”存在的观念都是“渡江的筏”。王小波也是“筏”。经过王小波,让他知道中国有这么一个作家,有这样一种智慧的写作;忘掉王小波,是为了能继续前进。 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依然坚持着先锋文学的创作,虽然他已不再读王小波,也早已放弃了“门下走狗”的标签。 面对他的突然离世,《王小波传》的作者房伟如此写道:“1997年4月11日深夜,王小波在北京顺义独居房因突发心脏病离世,2020年12月26日深夜,黄孝阳在金陵南京的独居房也因心脏病撒手而去。冥冥之中,这对中国优秀的作家,竟有着某种神秘的命运联系。 他们都是对中国文学献祭了‘心灵’的作家 ,他们将心燃烧成一团团火,在广袤的宇宙,在博大神秘的量子雨中,进行着快乐的舞蹈。” “王式幽默”继承者:陆源 很多作家成名之后不愿再提自己曾是某人的粉丝,但是作家陆源从来不介意他的标签——“‘王小波门下走狗’代表人物”。 陆源开始写作的契机就是读了王小波的《黄金时代》。在此之前他的自我文学教育仅限于梁实秋的散文、钱钟书的小说,余光中的游记。 上高三的时候,陆源和同学某天一起吃米粉,他听同学说有个作家叫王小波,写了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非常好笑。“我记住了这位作家,但直到上了大学才有机会把小波的所有作品读一遍。”最初,在作品方面还来不及发掘的情况下,陆源是被王小波的幽默所吸引的,而这种幽默气质至今是陆源坚持的创作特点。 那时候他在人民大学读三年级,“王门走狗”BBS的版主欢乐宋正好是大他一级的师兄。“我们在学校的论坛认识,他就叫我去他宿舍抽烟,其实我根本不想抽烟,还是装模作样抽了。老宋那天穿着个烂棉袄,眼睛眯成一条缝,抽着烟,像个老痞子一样。我们经常去吃火锅。人民大学校内的‘走狗’,我们那一拨有四五个人吧……”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陆源在“走狗”丛书第五本上发表了《阴天杀人事件》。在欢乐宋“退出江湖”之后,陆源跟“王门走狗”群体脱离了关系。但这段时间的创作和经历始终影响着他之后所写的小说。 他自己总结了两点:“第一,‘王门走狗’的过往让我非常珍视幽默的风格,幽默在我并不只是文风那么简单,它还是世界观,还是方法论……第二,‘王门走狗’让我变成了‘野生作家’。” 在他看来,王小波的幽默是世界观,是看待事物的方式和角度,是信心和热情。 王小波强健的悲观主义,唯有通过幽默的方式才表达得淋漓痛快。 李银河也曾有过类似的观点:“ 王小波和虚无主义时代的各种段子手绝不可混为一谈。 他的幽默不是停留在语言快感层面的贫嘴和调侃,而是对世界荒诞性的揭示,蕴含着敏锐的思考和观察,世界并未沦为支离破碎的笑料,相反在剔除了诸多杂质之后,那些本应严肃的更加严肃, 本该被珍视的更加被珍视,本来璀璨的在黑暗中更加熠熠生辉。 ” 脱离“王门走狗”的组织之后,陆源陆续创作了《保龄球的意识流》《童年兽》等作品。在这些写作中,在陆源奇崛而幽默的语言风格、缜密而繁复的结构中,仍然能让我们察觉出一种稀薄的王小波文学气质。 武侠世界的“王门”传人:徐浩峰 在陆源的眼中,徐浩峰是最有名气的“王门走狗”。他是《一代宗师》《道士下山》的编剧,是《箭士柳白猿》《师父》《刀背藏身》《天涯明月刀》等电影的导演。 在美国读书的王小波大约从1986年开始创作一系列以唐传奇为底本的“唐人秘传故事”,重写了数个被文学史归为侠客类的作品,最有名的一篇是《红拂夜奔》。这篇小说中,浪荡无行的李靖、三从四德的红拂与意图强暴红拂的虬髯客,这些“反英雄”的形象完全颠覆了《虬髯客传》中具有宏大抱负的“风尘三侠”。 有趣的是,徐皓峰也从来不塑造英雄, 他的故事里,没有民国武侠小说中常见的日常豪客,而大多是“邪僻之士”。 事实上,他是将“武侠”重新恢复成为了“武士”。 评论家刘大先认为,这是一条从90年代延伸至今的武侠想象新的脉络。而这条区别于港台武侠的脉络,正是由王小波开启,到徐浩峰所继承的:他们的创作“在经历了反讽的解构之后,并没有全然陷入虚无主义,倒显示一种超出于既定文学秩序与生态的新的书写形式。” “王门走狗”的恶名 在“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个群体产生的那一天起,它的名字就引发了争议。反对者认为,王小波最主张自由精神和独立思考,出现“走狗”的称呼本身就是对王小波最大的侮辱。他本人如果还在世,恐怕对粉丝自称“走狗”说法也难以认同。 王小波去世二十周年的时候,王朔在某网站做客聊天,说过“有些人在网上说自己是王小波门下走狗,真欠抽大嘴巴,你凭什么给人家当走狗?人家要你么?” 作家冯唐虽然在《活着活着就老了》里也称他看到《黄金时代》仿佛阿基米德在澡堂子里发现了浮力定律,但还是坚持和“走狗”划清了界限——“小波生前寂寞潦倒,死后嘈杂热闹。这些年,报纸杂志互联网拼命吹捧,小波的照片同影视名人商贾政要似的上了《三联生活周刊》的封面,一帮人成立了‘王小波门下走狗联盟’……” 但批评的声音并没有阻挡“王门走狗”这个概念深入人心。2007年以后,随着BBS的衰落和王小波的进一步大众化,原先的“王门走狗”核心群体慢慢淡出,但 这个概念却扩散开来,所指的人群也变得更多了,慢慢它成了所有热爱王小波的读者、作者的自称和泛指。 这也才有了今天各大网络平台、社区中数十万人规模的“王小波门下走狗”群体。 如何看待“王小波门下走狗”这个概念和这群人?也许需要我们回到最初的2001年,回到“王门走狗”这个早期粉丝文化形成的最初现场。 在这里,有一位你钦佩的、逝去的偶像,激发你去学习、模仿,让你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交流切磋,从而激发你摸索出自己的创作道路。 好的作家影响人 。而对于王小波的粉丝而言,相比别的、大部分的粉丝,他们更应该感到骄傲。 本文资料来源: 那么年少就成了愤青,你不觉得自己很亏吗 | 刘海娟、程曦 李银河与波迷探访王小波足迹 旧址前栽榕树 | 陈冰、刘 韵 王朔与王小波:中国文化的AB面 | 清浊水 有一种狗守护心灵 | 汤涌 李银河谈王小波和他的“门下走狗”:做一个粉丝不是完全的崇拜 | 嵇石 在走狗遍地的世界,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 羽戈 《保龄球的意识流》:撇开王小波谈他的“门下走狗” | Jay 书外闲话:小波已死,天下太平 | 徐来 众生设计人间值得,他不愧王小波门下:纪念黄孝阳 | 张守涛 巨大的“诗心”:在宇宙的量子雨中跳舞——怀念作家黄孝阳 | 房伟 陆源谈《祖先的爱情》 | 张隆、陆源 主流的幻觉:朱岳与陆源关于小说的一次对谈 | 朱岳、陆源 徐浩峰:一个懂武林的“王小波门下走狗” | 越读课 最后的侠者,徐浩峰 | 冷鹿 从王小波到徐皓峰的武侠想象 | 刘大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