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艺术书系 |《新艺术运动》:120年前的国际时尚潮流
120年前的国际时尚潮流:短命而绚烂的新艺术运动
享誉世界的美国钻石品牌蒂芙尼(Tiffany)和德国排名第一的厨具品牌符腾堡(WMF),看上去业务线全不相关的两个品牌,却曾经共同参与到19世纪末的一场艺术潮流中。
如今我们对蒂芙尼的印象来自于独特的品牌蓝色和钻石饰品,但在19世纪末,蒂芙尼却以玻璃灯具在美国装饰艺术领域大放异彩。蒂芙尼公司创始人的儿子路易斯·康福特·蒂芙尼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专门生产新艺术风格灯饰。
成立于1853年的符腾堡(WMF)当初只有16名工人,到了1914年,已经拥有6000名工人并在德国、奥地利、波兰多地设厂。它的成功来自于电镀技术,这让他们能以低廉的价格生产精细的新艺术样式,“试图为哪些喜爱金银器但无力购买的艺术爱好者服务。”紧密追随流行趋势,让符腾堡在各个时期都广受市场欢迎。
斯蒂芬·埃斯克里特毕业于剑桥,是英国著名的装饰艺术研究专家,也是艺术杂志的长期合作撰稿人。蒂芙尼和符腾堡的故事,就记录在他的著作《新艺术运动》中,它们只是这本书里丰富案例中的两个。
新艺术运动是19世纪末诞生、短短十年内流行欧美,又迅速衰落的一场装饰艺术运动。新艺术运动乐于利用工业时代的新材料、新技术,与自然风格和本国文化特色相融合,从而杂揉出形态多样而先锋的实用艺术表达,并通过成功的商业化运作而成为风靡城市中产阶层的一种审美样式。
《新艺术运动》以广阔而交流的视角复现了这场早期现代设计的盛筵。 全书八章,信息量极大,条分缕析地介绍了新艺术运动的缘起、在欧美各国不同的风格发展以及商业化状态。附录还收录了人物小传和大事年表等工具内容,对非专业读者或者艺术初学者非常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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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复杂的起源
新艺术运动至少有五大文化源头: 洛可可及其复兴、哥特式复兴、英国工艺美术运动、唯美主义运动和象征主义绘画与诗歌。
1.1.洛可可及其复兴
洛可可为新艺术运动提供了自然幻想和东方趣味的造型语言。那极具巴黎风尚的风格化卷草形态,流动而精致的线条,从18世纪的洛可可流行,传承到19世纪70年代“美好年代“的洛可可复兴,又在1900年以更为清新凝练的新艺术的姿态回归。
法国新艺术运动中的洛可可风情不仅仅是一次美学风格的回溯,同时也是法国民族装饰艺术的复兴,而这种复兴背景,是出于民族手工艺经济的发展诉求。
尽管新艺术运动在各国各地的表现形式都独具地方特色,但民族性与商业需求却是共通的内在动因。记得这一点,有助于我们理解新艺术在各国的不同表现形式,也能更好地认知这种风格短时间内席卷欧美,并借由大小商店的装潢和产品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的过程。
1.2.哥特式复兴
哥特建筑那内化的崇高感,从古老而高耸的建筑中抽离,以对称往复的植物自然线条的形式,为新艺术运动的风格化植物设计提供了崇敬自然的源头之一。
如英国建筑师欧文·琼斯所言,“我们可以通过回归自然获取新鲜灵感。”
1.3.英国工艺美术运动
欧文不是唯崇尚自然的人。英国另一位艺术批评家约翰·罗斯金则说:“所有美丽的艺术品,如不是可以地模仿自然形式,就是无意地与自然形式相似。”罗斯金也是英国工艺美术运动的理论先锋。以威廉·莫里斯为首的大批设计师追随罗斯金的理论观点,反对工业生产的无个性产品,倡导复兴传统手工艺,强调普通人也需要有艺术感的家居器物。工艺美术运动中的许多建筑师和设计师作品都具有新艺术风格的美学特点,沃塞和麦克莫多的英格兰美学对新艺术运动影响最为明显。
1.4.唯美主义运动
以王尔德为代表的唯美主义拥趸提倡“为艺术而艺术”,唯美主义运动为不仅为新艺术运动带来了对精致和异域风情的迷恋,还影响了中产阶级的品味,而中产阶级正是新艺术商品的主力消费群体。将唯美主义的颓废美发挥到巅峰的新艺术运动插画家是比亚兹莱,虽然25岁就英年早逝,但他的影响却走出了英格兰,甚至远达中国。
1.5.象征主义
为新艺术运动带来颓废感基因的不仅有唯美主义,象征主义者同样有贡献。象征主义的神秘气息,幻想世纪以及神话意象,与新艺术风格的梦境感同源。两者都会回溯神秘主义民间传说,反对视绘画和雕塑高于其他艺术的等级观。
2.互通的世界
新艺术运动不仅在欧洲瞬间繁盛并衍生出不同风格,并随着欧洲人的脚步席卷整个世界。“它(新艺术运动)成为一种全球性的风格,一种在不同设计师受众有着不同意味,可以兼具帝国主义与民主主义属性的风格。”
2.1纸上通道
19世纪,印刷技术革命为出版业繁荣提供了技术基础。1820年的新型印刷机每小时可印5.67万页,书籍出版种类和数量快速上升。以新艺术运动流派青年风格的发源地德国为例,19世纪德国迎来阅读革命,阅读群体大幅增加。到19世纪中叶,生活期刊颇受资产阶级家庭喜爱。
新艺术运动重镇比利时对英法新艺术的兴趣正是来自于展览和出版物。前身是二十人小组的艺术组织“自由美学社”也创办了著名杂志《现代艺术》,并创在了“新艺术”这个名称。
自由美学社强化英格兰传统与比利时新艺术之间的关联,曾连续两年邀请阿什比参展,向欧洲大陆观众展示英国艺术作品,一同受邀的还有麦金托什。
此外,《新协会》和《现代与未来》等杂志也推动着新艺术的美学观和社会主张。
“幸福平等的未来就在这些新式装饰作品中。”1894年,凡·德·威尔德在《新协会》中如此写道。
期刊杂志不仅仅用于观点交流和展示最新成果,新艺术在当时颇受市场追捧,制造商投入此类风格产品的生产也就不足为奇。而不少制造商并没有聘请设计师,只需要购买期刊交给绘图员改造即可。
《德国艺术与装饰》杂志对此颇有怨言。“一批制造商……把这些商品以比原设计便宜得多的价格投入市场……他们发现这很容易。”山寨名设计师作品,并不是当今才有的现象,只要有利可图,商人天然有钻空子的热情。
2.2电与汽之路
大洲之间的交通也逐步变得便利。19世纪初,美国人罗伯特·富尔顿发明的蒸汽轮船在哈德孙河试航成功。到了19世纪末,远洋轮船已经固定穿梭在欧美大陆之间,蒸汽机船的汽笛声伴随着人的迁徙唱出文化交流的轰鸣。
电影《海上钢琴师》的故事,男主人公1900就是被遗弃在一艘往返欧美的远洋客轮上。而更为著名的《泰坦尼克号》,同样是讲述在20世纪早期欧美远洋航线上的爱情悲剧。
交通的进步让艺术家们的交流也更加便利。新艺术运动并不封闭,而是自始至终伴随着跨地域的交流。
芬兰新艺术三巨匠之一的加伦-卡莱拉曾在19世纪80~90年代进行大范围游历,足迹遍布巴黎、德国、英格兰。他的素描本里还认真临摹了莫里斯的纺织物设计。
蒂芙尼公司制造的“日本式”产品大受欢迎,被视作典型的新艺术风格。1877年,《装饰的语法》插画师克里斯托弗·德雷瑟曾代表蒂芙尼公司前往日本收集工艺品和艺术品。
而为新艺术运动贡献出玻璃制造新工艺的纽约画家法尔热,也曾前往日本和南太平洋追求东方艺术。
19世纪90年代,新艺术之家的创始人萨穆尔·宾曾游历美国,并出版了《艺术美国》一书,向巴黎艺术管理部门反映美国艺术现状。此后,美国设计获得欧洲艺术期刊更多关注。
19世纪末绝非一个闭塞的时代,世界通过电与汽直接或间接地相连。新艺术运动的美学风尚也通过杂志、商品、甚至设计师本人的迁移而流行全球。
3.缺席的国度
作为一场全球化的艺术潮流,新艺术运动的影响并不仅仅局限于欧美地区,但在《新艺术运动》这本书中却忽视了其他地域上的新艺术流变。
仅以中国为例,虽然并非新艺术运动的核心发展地区,但新艺术运动同样对当时的中国人带来审美上的启迪,这是现代化与全球化带来的文化交流结果。
学者袁熙旸曾专门介绍过上世纪20年代发生在中国书籍装帧界的“比亚兹莱热”。英国新艺术运动插画家比亚兹莱的作品一传入中国,那种唯美纤细、带着东方韵味又有几分颓丧的平面风格就深受文艺界人士的追捧。那些耳熟能详的文学名家,他们的名字出人意料地与新艺术运动有了关联。
郁达夫率先将比亚兹莱介绍给中国文艺爱好者,随后田汉、张闻天、鲁迅、郭沫若、徐志摩等等历史留名的文人都曾经为比亚兹莱热推波助澜。
鲁迅曾这样评价比亚兹莱:“生命虽然如此短促,却没有一个艺术家,作黑白画的艺术家,获得比他更为普遍的名誉;也没有一个艺术家影响现代艺术如他这样的广阔。”
负责创造社出版部、光华书局、北新书局等出版物排版装帧的叶灵凤,就曾日夜沉迷于模仿比亚兹莱作画,他曾为郭沫若的《落叶》、成仿吾的《灰色的鸟》设计颇具比亚兹莱风格的书籍封面。
就连上美厂的动画大师、《大闹天宫》创作者万籁鸣、万古蟾兄弟,也曾浮光掠影地尝试过比亚兹莱式的插画创作。
不仅仅书籍装帧设计受新艺术影响,建筑以更坚挺的形态记录了新艺术运动飘洋过海的影响力,同时也成为早期全球化殖民历史的一种见证。
被德国人租借的青岛胶州湾,不可避免地保留了带有青年风格特征的建筑;随中东铁路轰鸣而来的不光是俄罗斯人,还有带着斯拉夫民族特色的新艺术建筑风格;而万国博览般的上海滩,不仅仅是新艺术,历史主义、折衷主义、装饰主义无一不曾粉饰这座洋气城市。
尽管姗姗来迟,但新艺术运动并未在中国缺席。新艺术运动从与中国隔海的日本汲取一部分源流,又一路随着坚船利炮回到了古老东方。
汉学家卜正民曾写道:“正是跨区域和跨文化的交流创造了世界。这是历史的动力源泉,是世界变化的方式。”《新艺术运动》这本书一方面再现了19世纪末那场繁华的应用艺术试验,另一方面,无疑也映射出那个全球文化交流的时代里,现代社会变化的先声。
新艺术运动是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是商业的,同时也是艺术的;是先锋的,也是媚俗的;是复古的,但也是现代的;是短命的,却绝不是速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