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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突然拖着行李箱回家的那一天,伏黑甚尔还以为他是在外面负了债或者惹了什么没法解决的大麻烦,所以只好跑到他这一贯穷凶极恶的父亲身边寻求庇护。
毕竟他们父子不和是街坊邻居间都有所听闻的事,由来已久,难以追溯,连甚尔本人都懒得去回想他和惠到底是为什么总是对彼此看不顺眼,总之事情不知不觉间就发展成这样了。二十几年过去,甚尔已经过上了半退休式的生活,惠也已经进入社会工作了好几年,他们都很少再提过去的事,互相之间也很少联系,亲情淡薄说的大概就是他们这样的家庭了。
甚尔甚至还在惠敲门出现在他眼前的瞬间开口嘲讽了惠:“怎么,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吗?”
惠站在门外看着他,微微仰着头,神情倒是还和以前一样,总是在面对甚尔时表现得冷静而又倔强,他很平静地回道:“没有,工作太久了,暂时请了个假而已。”
他说完,见甚尔一脸玩味地盯着自己,显然是不肯相信他的说辞,堵着门没让他进,惠只好再度开口道:“你不让我进去吗?”
甚尔又看了他两秒,这才让开,惠拎着行李箱进屋,打量了一下家里的环境,发现屋子竟然出人意料的整洁,一点也不像甚尔这个偷懒单身汉的作风……等到了二楼惠自己的房间,他看见里面的陈设居然也没怎么变,并且还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已经很多年不在家常住了,因为母亲早逝,他和甚尔关系又不好,自打考上大学后惠就搬了出去,很少回来,如今家里的模样倒是很令他吃惊,和他想象中不大一样。
他原本还以为甚尔说不定会独自一人过着邋遢又颓废的生活呢,那才是这个人的日常,但没想到家里居然被整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惠心里正感到奇怪,就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然后一个女人模糊不清的话语声隐约飘了过来。
“是惠吗?真是很久没见到这孩子了呢……”
惠走下了楼,看见一个保养得当的精致中年女人正提着一袋水果走进他们家的厨房,熟门熟路地将水果洗干净后放进了果盘里,抬眼瞥见走下来的惠后,她便热情地出声招呼惠过去吃水果,惠点点头,象征性地吃了一颗葡萄,随后将目光投向了看上去还若无其事的甚尔,用眼神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又再婚了吗?
而甚尔则一副全无所谓的无赖样,甚至嘴里还咬着一个苹果故意对惠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解释,任由惠被中年女人热络地一直抓着不放,不停寒暄,甚尔就在旁边乐得看热闹,颇有种幸灾乐祸的烦人劲儿。
惠其实并不想刚回家几分钟就又和甚尔针尖对麦芒地对着干,但无奈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感到厌烦。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时间了……他还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再回到这个家。
惠在女人和他的攀谈中想起她应该是自己家的邻居,多年前和惠彼时尚且还在世的母亲关系要好,后来惠的母亲去世了,邻里之间的人情往来渐渐就淡了,因为甚尔根本不理会这些社区交往上的事,至于现在的情况……惠将其理解为甚尔一定又在对无辜女人耍花招了,一把年纪了还不收敛,真是没个正经样。
过了几分钟,女人走了,惠终于得以坐下来,抬头审视着甚尔,只见对方从厨房的案板上摸出一把菜刀,从冰箱里取出一条解冻过的三文鱼,三两下就把鱼鳞刮了个一干二净。仔细一看,厨房流理台角落里的电饭煲信号灯已经跳到了“保温”,估计也是甚尔自己做的饭。
惠简直看得目瞪口呆。
伏黑甚尔是什么时候学会料理的?他以前明明连厨房都不进,如果不是世界上还有外卖和堂食这类东西存在,惠一度怀疑自己母亲逝后他们俩很快就会被饿死。
或许是因为惠的神色太过吃惊,甚尔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住,场景凝固,两人间的气氛忽然生出了种说不出来的尴尬。
惠和甚尔面面相觑,片刻后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他还故意憋着笑道:“……你不穿围裙吗?”
甚尔扬手把菜刀重重一下剁在案板上,刀刃都嵌进了木质的案板里,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不爽,眉头拧着,惠却没有被吓到,他还是觉得这样的甚尔很好笑,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甚尔身边去围观他做饭。
甚尔的手法远比他想得要娴熟,惠注意到他用的餐具是三人份,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还有谁会来,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响声就“笃笃”地靠近了。
家入硝子轻车熟路地在玄关处换了鞋,人还没走近,就先出声了:“伏黑老师,请问您上次那幅画完成了吗?还有我们刚签下的那家艺术展览画廊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把画送过去呢……”
硝子例行公事般地问着话,似乎也没指望甚尔会立刻给她回答,挎着包就往厨房这边走来,见到惠居然也在,不适应地微张了张嘴,显然是感到惊讶,随即就笑了起来,挥挥手跟惠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了,惠。”
“好久不见,硝子姐。”惠礼貌地颔首回复。
甚尔的工作是绘画,画一些一般人都看不懂的光怪陆离的奇怪画面,但这些画却神奇地在上流圈层里很有市场,以致甚尔多年来也颇受外界追捧,身价愈是水涨船高,为人就愈是桀骜不羁,时日一久便养出了一种让惠从小就感到不喜的随性古怪作风,但这不妨碍那些上流人士照旧喜爱甚尔的作品,总会为他的各种想法和尝试买单,每每都能将甚尔的画作拍卖出一个令人咋舌的高昂价格。
通俗点来说,甚尔就是大众意义上的艺术家,擅长油画和各种抽象艺术创作。尽管在惠看来伏黑甚尔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缺点,他本人并不值得人们付出狂热的喜爱,但惠也无法否认甚尔的创作有它的价值所在,甚尔是个不仅有天赋还时常受到他人赏识的好运男人。
而硝子是甚尔对外的代理经纪人,在甚尔身边做事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因为有她在,甚尔的事业才能混得如此风生水起,甚尔负责创作,硝子负责经营,他们各司其职,各取所需,一直以来都还算合作得愉快。
硝子因为甚尔这些年来赚了不少,相对地,她也能包容甚尔在很多时候显露出的怪异脾气,督促他按时完成工作,保证他们的工作流程能够得以继续。
以前惠还在家的时候,硝子有时候过来和甚尔碰面还会顺手给惠带饭,时不时地关心照顾幼年丧母的惠,因此惠对她颇有好感,小时候还经常想不通为什么硝子这么优秀的人要在甚尔手下艰辛工作。
如今他长大了,自己也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一圈,反而体悟到了硝子的工作不同于普通上班族的自由之处:只要摸透甚尔的脾气让他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那就一切都好说。而且甚尔也不是没有心情好的时候,只要有耐心,总能等到他愿意动一动的那一刻。
惠曾经没有这种耐心,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而甚尔的身份是他的父亲,在他的认知里,应该具有耐心的人是甚尔才对,因此他一直认为甚尔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讨厌甚尔对待工作吊儿郎当的态度。
不过对硝子来说事情显然就并非如此。
甚尔是硝子经济收入的保证,虽然甚尔性情乖张脾气难搞,但对她来说并不是完全无法相处,只要她够坚持,事情到最后总会得到解决,她的生活也能有稳定的保障。这其实很合算,甚尔的收入总会有她的那一份,只要甚尔的作品卖出去了或者签了什么授权,她只用坐在家里就能有钱拿,岂不美哉。
硝子很聪明,并且是个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的成年人,惠在这一点上很欣赏她,有时从甚尔那里没法正经得到的答案只能转而求助硝子,比如小时候问硝子为什么别人的父母是那样,而自己的家庭是这样;又比如现在问她刚才出现在自己家的那个中年女人和甚尔之间是怎么回事,自己不会老大不小了还要多出个后妈吧?
从前硝子会告诉他各人的家庭有各人的缘分,而缘分这个东西有时候求也求不来,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踏破了门槛只为见你爸爸一面,或许他和谁都缘薄,你就当是多陪陪他,再忍耐一下吧;现在硝子又跟他说,这个女人和甚尔也没缘分,她早几年意外丧偶后便看上了住在家附近的一位“大艺术家”,频频向甚尔献殷勤抛媚眼,借口当年和惠母亲关系好,要多替她照顾她还在世的家人,可惜大艺术家也只把她当作一个庸常的肤浅女人,虽然没有直白地拒绝她伤她的颜面,但也没给过她任何能成为这个家新任女主人的希望。
惠听完硝子的话,哑然良久。
他感觉甚尔像是有哪里变了,又像是哪里都没变,这件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完全无解的,或许只有时间能给他答案。
惠对此只能报以一笑,像过往每一次那样选择了主动消化现实,紧接着便转移了话题,抬手指了指正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忙活着的甚尔,问硝子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煮饭的?”
这真的是件稀奇事,甚尔这种随意散漫的人,居然也肯把时间花在料理这种事上了,以前他明明觉得连吃饭都是在浪费时间。
“是不是感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硝子大概和他深有同感,立刻勾唇笑道,“他还报了个班,从头开始学的呢,日本料理和西餐都学了。”
“见到他进厨房,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吓了一跳。”惠点点头,毫不客气地点评道,“挺好笑的。他还不肯穿围裙。”
硝子闻言立刻配合地笑出声来,和惠面对面地喝着茶,低头缓缓道:“他的确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这次回来如果住得久一点,慢慢都能发现的。”
“是因为上年纪了吗?”惠用最为平静的神情和语气开着自己父亲的玩笑。
“大概吧。以前那个不可一世的伏黑甚尔居然也开始学会体会普通人的生活了。”硝子莞尔一笑,对惠眨了眨眼道,“但他做的料理平心而论还不错,你可以期待一下。”
“是吗?”惠不可置否地淡淡回答着,扭头去看站在流理台后面的甚尔,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会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只有他的母亲。后来,那个位置就空置了很多年,其实那里本该像现在一样热闹有烟火气,可这一幕却迟来了太多年,久到他险些就要等不到了。
惠禁不住想,甚尔果然是个好运的男人,他不会错过人间任何一种形式的幸福,即使拥有它们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总归是曾经得到过。
已经亲身体验过,也就不算枉来人间一遭了。
四十分钟后,甚尔宣布开饭,硝子自觉地起身帮他端菜拿餐具,惠则不动如山地等待着品尝甚尔亲手烹饪的美味佳肴,甚尔看出他已经做好了点评自己的准备,父子俩人暗暗地较起劲来,一时之间谁都不说话了,餐桌上只剩下刀叉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细微的咀嚼声。
惠吃了一半甚尔做的意大利牛排和奶油焗虾,用身前的餐巾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向甚尔,没有立即对甚尔的厨艺做出评价,表情也没有出现太大变化。
他们毕竟是同处一室相处过多年的亲生父子,惠看得出甚尔虽然看上去满不在乎,但其实还是会在意自己的评价,他发现甚尔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显露出十分专注的模样,忽地心头一软,仿佛被温水化开了心脏,连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惠中肯地评价道:“很好吃,谢谢你。”
随后甚尔的神情很快又变得生动起来,嘴角勾起,眉梢上扬,脸上写满了“本该如此”的笃定和得意,惠本该最讨厌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此刻,他却觉得这样的甚尔也有一些可爱之处,或许他是时候换种看待对方的眼光了。
这天,惠胃口颇佳地吃完了甚尔做的所有菜,而甚尔也对他的合理反应感到满意,心情大好,没有拒绝惠要求的第二天的菜单。
然后这样的日子就开始陷入了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无限循环:虽然甚尔原本也会坚持每天下厨打发时间,但惠一直厚着脸皮在他这儿蹭吃蹭喝算怎么回事?这小子不用工作的吗?
两个星期后,甚尔终于在饭桌上沉声对惠下了逐客令:“你要请假到什么时候?准备哪天回公司?”
“我攒了年假,一时半会儿还不用回去。”
惠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走的意思,甚尔见状忍不住又开口嘲讽他:“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工作的吗?难怪入职了好几年都只是个普通职员,真是不思进取啊。”
甚尔故意重复着以前惠对他的看法,原以为下一秒可能又会见到惠冷着脸跟他抬扛,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这次惠竟然没有反驳他的打击之语,只静静地捧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热茶,然后转头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轻声答道:“是啊……真是不思进取。”
他看见自己的视野里有大片的蔷薇花,正努力热烈地盛放着,花圃里的矮灌木都被人工修剪过,显得整齐利落,就连一株植物都比现在的他看起来更有生气。
可是惠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他不想再去计较这些了,也不想再像从前一样总憋着一口恶气想跟甚尔在社会地位出人头地之类的事上一争高低。他不久前才拒绝了公司的升职任命,辞职回家,走的时候毫无留恋,把自己工位上的杂物处理干净了,什么都没带走。
他想休息了。
他只想回家。
惠闭上了双眼,感受到窗外温暖的阳光洒进室内,柔和地覆盖在他脸上,温柔得好像要将他浑身包裹起来,哄着他入眠,然后再也不用醒来。
甚尔就是在惠阖上眼的那一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发现惠的脸色似乎比刚回家的时候变得苍白了许多。
那时候看着还不太明显,但现在惠的脸颊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任何血色,白得接近透明,脊背也变得十分单薄,像一只脆弱的蝴蝶,仿佛随时都会因为一阵不经意而来的风折翼陨落。
即使他每天都把甚尔做的菜吃得点滴不剩,但他居然还是瘦了这么多。
甚尔觉得这很古怪,拧起眉盯着惠安静的侧脸陷入了沉思,当晚便向惠的公司打了电话,询问惠的休假情况,而他得到的回答是:伏黑惠已经离职了,上个月就向公司提交了辞职申请。
“走之前原本都要升职了,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啊……还是不懂生活的艰辛。”电话那头接线的人唏嘘不已,话里话外倒是对惠工作际遇的艳羡和嫉妒居多,甚尔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他惠为什么会在这个关头上辞职,但对方却不肯再多说了,只说这涉及他们公司前职员的隐私,不能随意对外透露。
“那对内总可以说吧?我是他父亲,伏黑甚尔。”甚尔手里斜斜地握着手机,挑起了嘴角。
却不料,他一表明身份,对方给出的拒绝竟然更坚决了。
“惠特意说过,他离职的原因是他的个人隐私,仅是作为离职理由提交给公司,拜托了公司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尤其是对他的家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走,大概是同一份工作做久了厌倦了吧,惠的爸爸你说说,唉现在的年轻人……”
说是家人,但惠还在世的家人能有几个?他来这一手就是在针对甚尔。
甚尔冷笑一声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甚尔立刻烦躁地转而拨了硝子的电话,让她想办法联系上惠在公司的上司,就说他有事要去拜访。
次日清晨,甚尔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给惠留了话说自己要出门采风,要外宿一天才回来,让惠自己解决今天的吃饭问题,他采完风就回来。
甚尔出门前还特地叮嘱了硝子不要告诉惠自己去了哪里,随即便带上硝子准备的伴手礼邀请了惠以前的上司去市郊泡温泉,期间感谢了对方在惠在职期间对他儿子的照顾和提拔,并成功套出了惠辞职的真正原因,令他当场神情凝固,不敢置信地皱起了眉头。
甚尔好半晌都没说话,也忘了继续跟身旁的人谈笑风生,在对方试图用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来安慰他时,甚尔倏而起身抬腿跨出了温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浴池。
他把自己邀请来的客人抛在了身后,回到温泉旅馆的房间内,开了一瓶红酒,却盯着酒杯一口没喝。
他上一次这么失态,还是二十多年前惠的母亲突然去世那时候。
他不愿再去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世界都在跟他开玩笑,很多东西他不曾得到,即使能短暂拥有的最后也会被上天一并收回,他想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话都是假的,但家里惠日渐衰弱的身体状态却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的儿子,那个多年不在身边的叛逆不孝子……现在患了癌,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这怎么可能呢?惠还那么年轻,甚尔想起他刚回家时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样子,竟然恍若隔世一般。
命运再次要他低头,但甚尔照旧不肯屈从。
面对所有跟他作对的,他都绝对不会露怯。
甚尔一夜没睡,但也没有露出过哪怕一次脆弱或悲伤之类的情绪,他就那么裹着白色的浴袍坐在房间的中庭后,看天边落下的月光逐渐变淡,褪去,第二日的太阳如常升起。
随后甚尔背对着稀薄的阳光换了衣服,神情冷肃地打道回府。
迈进家门的那一刻,甚尔放慢了脚步,用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才低着头走出玄关,抬眸的瞬间,正好和刚起床洗漱完的惠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谁都没有先说话,但好像一切又已在不言中。
惠身上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休闲短裤,他的目光温和清澈,过了片刻才指了指饭桌上已经摆好的餐具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做了煎蛋,你要吃吗?”
甚尔沉默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回答,脸上的神色看上去阴晴不定。
惠倒没有刻意去管他,为他拉开饭桌边的一张椅子便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他把早餐全都端出来的时候,见到甚尔已经在饭桌前坐下了,于是微微一笑,也在甚尔对面坐下,开始享用自己做的简易早餐。
他的厨艺现在远不如甚尔,但胜在总归是自己做的,吃起来比较有成就感。
他吃东西的时候一贯话不多,时常垂着头,只看自己面前的盘子。
他低头时,甚尔便一丝不苟地盯着他看。
他想,按年龄来说,惠现在也是个男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惠给他的感觉永远还像个小孩,十七八岁的模样,不会长大也不会变得世俗,他是他的儿子,除此之外,他谁也不是。
甚尔的想法一如既往的自私自大,但过去他是真的这样认为,现在他却明白他只是在为自己狡辩。
惠不是他的所有物,惠不属于任何人,这个他眼里永远也不会长大的大男孩终有一日也会离去,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到那时候,就谁也抓不住他了。
他终于自由了 。
甚尔想到这里,心里蓦地有些颓然,他又想喝酒了。
惠对他的突兀要求表示了吃惊:“……大早上的就喝酒吗?”
他的儿子不赞同地蹙起眉,但在他的再三催促下还是慢吞吞地起身去拿了一瓶香槟,磨磨蹭蹭地开了瓶,刚想开口唠叨甚尔两句,让他上了年纪要注意健康,但转念一想,想到自己再健康生活不也就这副模样,忽地又觉得失去了立场,看着香槟被人为摇晃出的泡沫为甚尔倒满了一杯酒,把酒推到黑发男人面前,释然道:“早该接受你脾气古怪……古往今来有才华的人大抵都如此吧。”
这是他二十几年来第一次当面承认甚尔的能力,但此时的甚尔即使得到了他的认可也无法让心情上扬半分。他没有接话,喝着酒,晃了晃高脚杯,也同惠之前常做的那样一样扭头看向窗外,然后突然发现庭院里的蔷薇花竟然都已经开谢了。
等下一次花再像今年这样开的时候,惠已经不可能看见了。
——难怪他总是爱看。
甚尔猛然间恍然大悟,因自己的这个发现而倍感不适地皱紧了眉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香槟,感觉到胃里因受到刺激而逐渐充盈起来,这感受并不舒服,但能让他知道自己此刻还活着,对面的人也还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
甚尔三两下解决了一整杯香槟,转回头,轻描淡写地开口问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说了也没什么用啊。”惠也十足平静地答道。
反而徒增烦恼。
他们不用过多交流,就知道对方在说的是什么,也没有人装傻,两人都已经接受了惠生病的事实,惠一早就猜到甚尔出门并不是为了什么采风,只是想去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一直待在家罢了。
过去他一直认为自己和甚尔是全天下最不了解彼此且最没有默契的一对父子,但现在看来,事情也并非如此,他们在很多奇怪的地方倒是能达成惊人的一致,比如当年他母亲去世后他们谁都没有流泪,又比如现在他们谁都没有表露出半点伤心。
但甚尔的脾气总归还是要比惠暴躁许多,此刻就已经冷了脸,用最冷漠的语气道:“既然你这么能干,以后你就自己做饭吧,少来烦我。”
惠知道他这是在说气话,事到如今便不会再去跟他计较这些口头上的便宜了,淡淡笑道:“人只要活得够久,总有一种癌症会找上你的。”
“……你这是在咒我吗?”甚尔气极反笑,手上的刀叉剁得十分用力,撞击得盘子都发出很大的声响,听得惠耳膜生疼。
惠直视着甚尔的眼睛说出这种话,分毫脆弱的神色也不肯流露,像是无视了甚尔的有心关怀,令甚尔莫名火大,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生气。
或许他只是为了生气而生气。
纵使他再不可一世手眼通天,他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去改变现状了。
而惠似乎已然看透了这一点,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发怒而跟他置气,反而更冷静道:“生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又笑了笑,“是人就都会生病。”
甚尔觉得他这笑容很刺眼,于是再次别开了头,不去看他,沉默了下来。
……想要安慰人的是他,结果他反倒成了被安慰的那一个。
惠这小子果然很难不令人讨厌。
从小就不像个正常小鬼该有的样子,这就是甚尔最看不惯他的那一点。
伏黑甚尔人过中年,逐渐开始尝试学习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做料理,又比如控制自己的脾气。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想在如此短暂的相处时间里还每天不停地骂惠,和他斗嘴,纯属浪费生命。
但很久以后,甚尔忽然回忆起自己和惠的相处,深感他和惠大概是天生的父子不和,他们之间哪里都不对盘,自打惠出生那天起,他们就注定了要互相折磨一辈子。
他不是没有想过干脆把惠扔掉,一了百了。反正惠的母亲也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
但是最后他为什么没这么干呢?
他想不起来了。
每当他记起过去的时候,记忆中出现的总是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它们静默而坚强,正如同这双眼睛的主人那样,身上一直有种坚韧耐受的强大意志力。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来父子两人相处时并不是惠在拖累甚尔,反而是惠在不停地忍耐甚尔。
最后大概是由于忍耐得太过辛苦,所以他最终离开了家。
但最后的最后,他又回来了,并理直气壮地对甚尔说:“我明天想吃这个,你会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