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空无。抱着孩子的女人，也许只为了告诉众生，怀中的孩子（执念或者妄念）睡着了，心里也就安静了。心中的爱恨不甘散了，怨灵也就消失了。

但陈凯歌的善良之处在于，他给出的空无，不是虚无荒凉的，而是甜美的。在幻觉的火焰里，每个人都熠熠生辉，爱恨都有结果，《长恨歌》千古流传，人们的生命体验，都得以通过记忆，通过诗歌、绘画、电影、传说延续下去。这是唯一的安慰。

很多画家，都会在自己的画作上，给自己安放一个位置，他们把自己画成路人，向着画外望出去，像一个签名。

陈凯歌也在《妖猫传》里，给自己安放了一个位置，不是白居易，也不是空海，更不是白龙，而是丹龙。幻术大师的儿子，极乐之宴的亲历者，杨玉环命运的见证人。多年以后，他在街头，用幻术讲述故事，输出观念，像一个说书人。或者，像一场盛宴的厨师，在宴会结束后，收集人们对极乐的感念，转身离去。

而我们也在他离去之后，久久觉得怅然，能够激发这样的怅然，叙事上的缺陷，故事里的下次，全都可以忽略。就像大唐，在多少年之后，留给我们的，也就是一抹繁盛后的怅然。

陈凯歌，一直是少年

媒体人 钱德勒

看完《妖猫传》，深深地被陈凯歌“打动”了，这种打动是很复杂的。没想到花甲之年的凯爷，还能有那么饱满的创作冲动去造那么纯粹以感官享受为诉求的饕餮之梦，他真的打造出自己理解的大唐盛世，极乐之宴打通人鬼妖三界，恨不得把敦煌上的色彩如美酒如肉泥一样泼洒在大银幕上。也因为此，加之之前的大场面，我看到不少朋友啧啧惊叹，也算原谅了早前《无极》带来的心理“伤害”。第五代导演对于视觉的把控，特别是色彩的敏感，的确有一手。

而我呢，更为唏嘘的是，想不到第五代导演中的冯小刚和陈凯歌不约而同地选择在2017年为自己的少年记忆造梦，前者是文工团，还带着那么一些往昔岁月里真实经历过的影子，而到了　《妖猫传》，陈凯歌就如同电影《无极》里的昆仑，一路疾跑到了大唐，在大唐做了横亘三十年的梦，梦里有李隆基、杨玉环、李白、高力士还有白居易等等。我看过原著小说《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书里那种对于生命的思考，那种努力探索虚无之真谛的禅意，到了电影里消失殆尽。电影里的故事，仅仅只在探索一个真相，杨玉环是怎么死的，她死之后，还有谁记得她，始终爱着她，《长恨歌》里的“此恨绵绵无绝期”是否隐藏着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爱情悲剧。是的，在陈凯歌看来，《长恨歌》不是写李隆基和杨玉环，而是写一个叫白龙的幻术少年如何违背师傅的旨意，如何与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丹龙割裂，生而为人，死后为猫，都要护着杨玉环的美丽——实际上他所捍卫的仅仅是肉身的完整和鲜润。

不太像唐朝传奇，倒像一个恋母情结的弗洛伊德故事。

陈凯歌对这个叫白龙的少年寄托了很沉重的感情，为了让观众相信这个“真相”并为之心醉，他也在故事之外玩起了“幻术”，你以为白居易是主角，他是深爱杨玉环的，一定要为她创作旷世诗篇，结果你发现他的动机并没有那么纯粹，只是想赢了李白而流芳百世，所以才拉着沙门空海上下求索。而在这个讨问真相的过程中，成年男子鱼贯而出，可惜都成了白衣少年的敌对方。李隆基醉心帝王权术，所谓极乐之乐就是掌控任何人包括爱妃杨玉环的生死；李白是疯醉汉，却似乎对于真命天子保留着忌惮、臣服；高力士是贱的；陈云樵是淫的，贪的；幻术大师黄鹤是邪的……所有这些设置无不为了衬托少年白龙金子般的灵魂。电影里有一句台词是杨玉环说的，李白在，大唐才真的在。我猜测，导演心中认为，白龙才是大唐风流的精髓，大唐盛世，就该如少年一样天真无邪。

这样的故事肯定很多人受用，少年，是多么美好的词汇。尤其在今天，我们谈了那么多油腻的中年人，这个词更弥足珍贵。我确实挺佩服陈凯歌内心深处那一点少年心气儿，事实上从《霸王别姬》到今天的《妖猫传》，倘若仔细琢磨，这股少年心气倒像是唐风遗韵没有断过，最美好的事情都发生在步入成年世界之前。

陈凯歌，一直是少年。

关于杨贵妃的同题作文

媒体人  长凤新

如何描写一个绝世美人？

陈凯歌拍《妖猫传》，再次面对很多中国导演曾经面对的问题：找到他心中的那个杨贵妃。之前得知他居然选择了中法混血的张榕容，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觉得这是一场冒险。等到张榕容一袭华服在电影里亮相时，倒叫人想起罗兰·巴特形容葛丽泰·嘉宝的话，“即便极端美丽，却不是描绘出来，而是在光滑易碎之物上雕刻出来的。”

那张脸可谓正大仙容，极具雕塑感，由此与中国传统美女以及银幕上无数个杨贵妃划清界限，但又像是从无数张美人面孔里浓缩提炼出来的，既让人无法具体讲出妙处所在，却又不得不承认那张脸确有倾国倾城之伟力。罗兰·巴特形容嘉宝的完美，“与其说是形体上的，不如说是精神上的”，“独特之处在于观念范畴。”用在这版杨贵妃身上，也是妥帖的。

《妖猫传》就是要把杨贵妃往观念范畴里做。据说陈凯歌在片场调教张榕容，“要静，要虚，除了眼睛以外其他都不可以多。”这样收敛，当然是做成一尊众人仰望的神像。只见镜头里这个杨贵妃缓缓转身，荡秋千时万人翘首，周身永远罩有微光，让诗人让少年让乱臣贼子心旌摇荡……都在彰显她就是盛唐的面子，她的香消玉殒，昭示这个王朝行将衰颓。

对于倾慕者尤其是写作者来说，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写好杨贵妃这道同题作文。极乐之宴上，见杨贵妃之前，李白写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在电影里，当时大醉的李白说，诗不是写给杨贵妃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纯属酒后断片。三十年后得知这一真相的白居易，甚至气急败坏，因为那首诗所充盈的赞美与热爱全部落了空。不过，原著小说里，空海再三赞叹这首诗乃是才情之作，“是汪洋恣肆的才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才华”，“再怎么浪费也不会枯竭。”一再提醒读者：这样的诗人诗句，是盛唐的底子。这正是杨贵妃对李白说“大唐有你才了不起”的原因所在。也只有她的美，才能与这样耀眼生辉的诗句相匹配。所以，李白见没见到杨贵妃，丝毫不妨碍他写出那个时代的极致风姿。作为盛唐的符号，这诗不是写给杨贵妃的，还有谁承受得起？

参透了这一点，白居易终于没再纠结于唐玄宗杨贵妃情史的真与假，他延续了李白的“一字不改”，因为，“情是真的“。从《清平调》到《长恨歌》，再到《妖猫传》，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盛唐那朵最娇艳的牡丹，因此在一代又一代作者笔下盛放并得以永生。

美则美矣 诸法有限

人物记者  黄佟佟

《妖猫传》赞誉不断，怀着良好的愿景去看陈凯歌的翻身之作，结果还是失望而归。

场面不能说不好看，最开始的唐宫之美，空旷宫灯下的一地银光，还真颇有皇家气派。但是，真没有想象中的好看，或者说没有陈凯歌所认为的好看。

首先，被人称赞的盛唐气象，因为审美的局限，拍得甚为局促。

全剧最重头的“极乐之宴”，并没有突破我们的想象，陈导的想象力也只到了酒池肉林这种级别。幻术大师一开场，牡丹地毯一掀，是玫瑰色的酒池子，同样的镜头居然出现了两次，一堆唐代男女围着酒池子做惊奇状，皇家气派基本就是红的衣裳金的龟……在一个50后直男的审美里，大概极尽金光闪闪骄奢淫逸就算是盛唐气象了吧。万紫千红里，再配上一个木木的杨贵妃、阴阴的唐玄宗、肿眼泡的李白，还有呆呆的阿部，所谓大唐盛世的极乐之宴，简化成了一个大帐蓬里的“极乐之宴”，只能说明导演实在想象力有限。

其次是故事改编的空间有限。

《妖猫传》　改编自日本魔幻小说《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呢？简单地说就是一只妖猫引发的血案，幻术大师黄鹤记恨唐玄宗破了他的幻术，杀了自己的老婆，与四川酷似妻子的有夫之妇杨氏生下一儿一女，几经周折将女儿杨玉环嫁给唐玄宗，本想生下有自己基因的孩子当皇帝，后来发现杨玉环不能生育，于是离间安禄山搞出安史之乱，在马嵬兵变时，本想让杨玉环假死，但高力士在假死的针上动了手脚，杨贵妃提早醒来，吓疯了，而此时幻术大师身边的两个童子丹龙与白龙看不过眼，带着杨玉环跑了，丹龙为了成全白龙对杨玉环的爱走了，但白龙在与杨玉环亲热时发现杨爱的是丹龙，于是为了引出丹龙，他化身为猫妖，把皇帝吓死，搞出一系列古古怪怪的事，引发了空海和尚与白居易的联手查案……这剧情虽然十分狗血，但魔幻小说都这套路，可想而知，这种剧情要改编成电影，特别难。但去掉这些情节，《妖猫传》的人物就不成立，比如原本沦为报复工具的杨玉环就显得特别呆滞，而原来为罪恶之源的幻术大师变得可有可无，甚至妖猫报仇的复杂性也变成了为爱情献身……取了原作者的半张皮，导致剧情禁不起任何推敲，“为什么跑到陈家查案，突然又带着和尚跑去皇宫看风景了，这个逻辑根本不成立啊……”这是看电影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孩的轻声质问。

支离破碎的剧情，若即若离的人物，难怪原著作者、日本小说家梦枕貘在看过《妖猫传》成片之后只说了四个字：“梦想成真。”除了场面的华丽之外，他还能夸什么？其实改编小说，无论怎么改，小说的核心情节不能改，去掉了故事的核心张力，这个故事就不成立。当然这种不成立固然是因为各种外在的掣肘，但把这个故事的核心拿掉，而取其浮华的表面（而且也并没有表现得如何好），不能不说这真是一场形式巨大的浪费。美则美矣，但也真是有限。

你准备去看《妖猫传》吗？